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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跃在广州口语里的古汉语

2015-12-16 10:51:16 来源: 点击: 作者:黄小娅

赶市朝朝下果忙·朝食晚洗

有一谜语:“红线吊绿球,吊上树梢头。风唔怕,雨唔怕,至怕贼来偷。”答案现在能猜中的广州人估计不多了,谜底是:“杨桃树”。

杨桃多产于广州及珠三角,果身隆起五条棱儿,又称“三敛”。据晋《南方草木状》记:因南人呼“棱”为“敛”,故以为名。杨桃成熟,其色青黄润绿,皮肉脆甜;枝条细软如线,色暗呈红,枝头绿果如球垂挂满树。当年的广州人以此景编唱了“杨桃树”谜语。

广州石围塘的杨桃,清代时曾享有盛名。清代《广州竹枝词》云:“全家生计在江乡,赶市朝朝下果忙。三敛一斤钱五百,黄云堆满石围塘。”后注“石围塘产杨桃最佳,俗呼杨桃曰三敛。”“朝朝”是“每天早上”。杨桃丰收,石围塘果农为卖个好价钱,天天早上摘果忙。

朝:汉代《古诗新树兰蕙葩》云:“终朝采其华,日暮不盈抱。”古人“终朝”指从天明到早饭时的一段时间,其本出自《诗经·采绿》:“终朝采绿,不盈一掬。”大意是因为想念远方的亲人,采集植物时心不在焉。又唐代白居易诗:“朝拥坐至暮,夜覆眠达晨。”宋陆游诗:“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。”

广州话沿用古代说法,“早上”说“朝”,今朝(今早)、明朝或听朝(明早)。熟语“朝食晚洗,晚食老鼠洗”(喻懒惰者)、“朝朝一碗粥,饿死医生一屋”(喝粥的好处)。鼓励人们早起,说“早起三朝当一日,早起三年顶一春”。

粤谣说,大肥猪听说要被宰,生气地诅咒道:“我朝食主人三斗粪,晚食主人三斗糠,食左(“了”义)我一件肥猪肉,就会屙到大天光。”谁吃他,谁拉稀!又清代《广州竹枝词》云:“黄鳝乌鱼满钓船,芦花深处扬炊烟。明朝又有禾虫出,傍晚红云散碧天。”禾虫是一种生于水稻田中的水虫,可做菜肴,粤人视为美味。

粤谣:“读书仔,冇‘文鸡’(没钱);生意仔,不思归。不如嫁个耕田仔,朝同出,晚同归。”比较一首唐诗《江南曲》:“嫁得瞿塘贾,朝朝误妾期!早知潮有信,嫁与弄潮儿。”夫妻恩爱,岂不希冀朝朝暮暮?但商人好利,久客不归。两诗相隔千年,抒写的都是嫁作商人妇的哀怨,异曲同义。

唐诗里的“朝”在普通话主要用于书面,但在广州话仍是口语词,进入歌谣,看不到古今界限。

行运行到脚趾公·走得快好世界

行:走路,古代说“行”。《论语》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”是流传千年的名句。汉诗:“行行重行行,与君生别离。相去万余里,各在天一涯。”大意是:走啊走啊,不停地走,活生生地与君相分离,各在天之一方。唐诗:“秋来梨果熟,行哭小儿饥。”描写的是一个凄凉的场景:家里缴纳租税、维持生计全靠秋果,饥饿的小儿想摘吃熟果而不得,边走边哭。

“走”广州话说“行”。如行路、行快啲(走快点)。熟语:行大运(走好运)、行运行到脚趾公(极走运)。粤谣:“扒龙舟,转龙头,买只生鸡来保佑,买田买地起高楼。细佬哥,行埋(走近)莫打斗,老少平安到白头。”

《战国策》记有一则寓言:狐狸被老虎逮住。狐狸说:天帝以我为百兽之王。不信的话,请随我后,看看百兽中有无见到我敢不逃的?“虎以为然,故遂与之行,兽见之皆走。”“与之行”是说老虎跟狐狸走;而“兽见之皆走”的“走”何解?

走:古汉语表示“跑”。要“逃”就要快跑,“走”也表“逃跑”义。上面所举例,“走”是“跑”也可解作“逃”。再以唐诗为例。李贺《马诗》:“何当金络脑,快走踏清秋。”马踏清秋,自由奔驰,“快走”是快跑。杜甫《石壕吏》诗:“暮投石壕村,有吏夜捉人。老翁逾墙走,老妇出门看。”石壕吏抓壮丁,老汉翻墙逃走。曹邺《官仓鼠》诗:“官仓老鼠大如斗,见人开仓亦不走。”鼠本畏光惧人却居然不逃匿,诗以鼠喻贪官,写得爽辣明白。

广州话保留了“走”的古义。清代《广州竹枝词》:“蕉叶青青蕉子黄,晓妆茉莉鬓边香。双趺如雪通街走,黑辫红绳未嫁娘。”“通街走”就是满街跑,今天口语仍这样说。“走日本仔”指抗战时期的逃难。其他的如走趯(奔走)、走难(逃难)、走飞(逃票)。熟语:冇鞋挽屐走(喻快跑)、走得快,好世界(捷足先登)。粤谣:“狗仔吠吠去扒田,撞见姊夫去拜年。叫人担凳姐夫坐,叫人烧水渌(“烫”义)鸡公,鸡公走上红花树。”来客了,烧开水准备宰烫公鸡,公鸡吓得撒腿飞逃到红花树上。

松毛松翼·唔好冻亲背脢

翼:鸟类或昆虫的翅膀,古代说“翼”。以《诗经·曹风》为例:“维鹈在梁,不濡其翼。”鹈鹕守在梁上,不曾沾湿翅膀。

广州话同古汉语。粤谣:“鸡飞去河南唔见归,亚哥担梯上树望,望见喺(“在”义)河南花树脚,一只生蛋一只步(“孵小鸡”义)仔,出齐毛翼一齐归。”飞藏起来的鸡,一个负责下蛋,一个专管孵化,小鸡的羽毛长好了,领着他们一起把家还。

鸡翼去掉翅尖叫“鸡二翼”,和“卤水鸡翼”同是广府人家餐桌上的佳肴。精于饮食之道的广州人视“鹅掌鸭头鸡翼尖”最美味。以“翼”和“毛”并举构成的熟语很有意思。“有毛有翼”,翅膀硬了,喻指孩子已独立;“起毛起翼”指那些有了点本事就按捺不住的人;得意洋洋、有点忘形常被讥笑为“松毛松翼”。

脢:《说文·肉部》:“脢,背肉也”。人的后背,广州话说“背脢”或“背脊”。普通话的“戳脊梁骨”,广州话说“督背脊”,也说“督背脢”(督,戳义)。猪的夹脊肉叫“脢肉”,脊背上的条状嫩肉称“脢柳”,“脢叉”是用脢肉腌制烧成的烤肉。与古字书上的解释完全吻合。此外,“脢”还写作“脄”。

粤人很注意背脢部位的保暖。小孩子蹦跶得浑身是汗,大人即在孩子湿透了的后背夹垫上一条毛巾,说“唔好冻亲背脢”(不要让后背着凉)。这种生活习惯在龙舟歌里就有反映。如《五想同心》:“偶然个晚又至翻风,冚(“盖”义)张单被分明冻,至今冷着鼻总唔通……拈姜来贴我背脢中,蜡丸开定就把姜汤送。”着凉了,用姜贴背脢,喝姜汤驱寒。

由于普通话早就不说“脢”了,一般字典也难查到,“脢”成了僻字,广州人用同音字“枚”或“梅”来替代本字。在市场卖猪肉的档口上,常挂着“枚肉”或“梅肉”的牌子。

一时猫面一时狗面·斩到一颈血

面:脸,古代说“面”。《战国策·触讋说赵太后》记:赵国遭秦国围攻,赵太后向齐国求救。齐国提出,以太后最小之子长安君做人质方可出兵。太后不肯,众臣竭力谏诤,太后怒曰:再说者,“老妇必唾其面。”也就是把唾沫吐到劝谏者脸上。

唐代白居易《卖炭翁》:“卖炭翁,伐薪烧炭南山中。满面尘灰烟火色,两鬓苍苍十指黑。”宋代姜夔诗:“吾披紫茸毡,纵饮面无赭。”是说披着毛毡开怀畅饮,喝的酒不上脸。

广州话“脸”仍说“面”。清代《广州竹枝词》:“房帘欲卷扇忙遮,面不涂脂髻插花。粥饭阿娘朝晚送,只缘身未乐郎家。”广州话“乐”、“落”同音,“未乐郎家”谐“未落郎嫁”,尚未出嫁义。姑娘待在娘家,“面不涂脂髻插花”,过得随意而舒坦。广州口语还有:面钵(脸盘)、面坯(脸形)、面色等。熟语“一时猫面,一时狗面”,喻人喜怒无常,翻脸比翻书还快;“面白不须搽水粉,发乌唔在荡乌烟”,美以自然为上。

颈:脖子,古代说“颈”。《韩非子》:“兔走触株,折颈而死。”兔子跑速过快,一头撞断了脖子。唐代韩愈《送穷文》:“毛发尽竖,竦肩缩颈。”宋欧阳修的诗句:“虽然可爱眉目秀,无奈长饥头颈缩。”明《广志绎》记:“潮鸡似鸡而小,颈短,能候潮而鸣。”

广州人说“颈”,同古汉语。粤谣:“月光光,捉鸡劏(宰杀)。鸡公求主曰,我会唱,不出闸,劏我不如劏只鸭。鸭又话,我日日跟亚婆,劏我不如劏只鹅。鹅又话,鹅颈长,劏我不如劏只羊……”肥鹅申请“免死”的唯一理由是“颈长”。

凡与脖子相关的口语词大都带“颈”。如颈喉(喉咙)、颈巾(围巾)、颈链(项链)等。口渴说“颈渴”,口干舌燥说“喉干颈涸”,表示关系亲密说“揽头揽颈”,指责商家暴利说“斩到一颈血”。

从“走地鸡”到“走油田鸡髀”

以上列述的都是广州话的常用词,并且都在先秦时就已见用。正因为常用,2000多年间意义和用法一脉相承。这种传承不仅表现在口语,还反映在如下两方面:

一、创制新的方言词。现广州人常吃的“走地鸡”是放养的,因任其跑动而名;烹饪前将肉块略炸即速捞起叫“走油”,“走油田鸡髀”是一道著名的粤菜。粤地有种可食用的果子叫“人面子”,亦称“人面果”或简称“人面”,因其核如人的脸而名。

瓦罐或陶制圆罐,广州人叫“罂”。上部细而长的称“长颈罂”,以区分其他的扁圆罐。上长细,下宽圆,像人的胃,“长颈罂”由此有了比喻义。木制的两边能折叠的桌子称“鸡翼枱”,极短的袖子叫“鸡翼袖”。

二、对地名的命名。广州市增城区一山,由西北向东南延伸,形如公鸡张开翅膀,广州话叫“打翼”,山因名“雄鸡打翼”。增城区一自然村叫“鸡翼”,后另建新村,名“塘头鸡翼”。从化区街口镇民乐乡,一小村建于明初,当年迁徙于此,见山形如龙颈,山麓下一水塘,村名“龙颈塘”。广州白云山附近有地名“鸡颈坑”。广东仁化县北一山叫“走马坪”,据说是晚唐时的跑马练兵场地。

(黄小娅,广州大学广府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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