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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府文化的另一面

2017-04-19 14:35:35 来源: 点击: 作者:曾大兴

广府文化是一种地域文化。所谓地域文化,就是在特定的地理环境中生成和发展的文化。考察任何一种地域文化,都不能脱离它所生成和发展的地理环境。只有这样,这种考察才是接地气的,不然就会成为蹈空之论。

广府文化是岭南文化的一个代表,它的生成和发展离不开岭南的特殊的地理环境。岭南的地理环境的特殊性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:一是濒临南海,二是处于中国大陆的最南端。由于濒临南海,使岭南容易接受海外先进的工商文化之影响,因此岭南文化有其创新的一面;由于处于中国大陆的最南端,又使岭南成为守护中国传统农耕文化的最后一道防线,因此岭南文化又有其守旧的一面。守旧在这里不是一个贬义词,它的实质,是对某些优秀的文化传统的一种坚守。岭南文化的这种双重品质,无论是在广府文化中,还是在客家文化或潮汕文化中,都普遍存在,只是在广府文化中表现得更突出、更典型而已。长期以来,人们讨论广府文化,都大讲特讲它的创新性,这固然没有错,但是广府文化的守旧性,却被人们忽略了。由于忽略了广府文化的守旧性,因此许多问题都不能得到合理的解释,甚至不能自圆其说。

例如粤语,乃是中国七大方言之一,它不仅保留了大量的古汉语词汇和语法,还保留了古汉语的语音和声调,尤其是入声,而现在通行的以北京音为标准音的普通话是没有入声的,所谓“入派三声”,入声都派到平、上、去三声里去了。由于没有入声,所以用普通话来读中国古典诗词就分不清平仄,读不出韵脚,就缺乏韵味。普通话地区的人写旧体诗词也很麻烦,他必须把入声全部背下来,不然就分不清平仄,就不懂押韵。而讲粤语的人就有这个优势,他的入声是与生俱来的,因此用粤语来读中国古诗词就特别有韵味。讲粤语的人写旧体诗词也要方便得多。当然,在客家话、潮汕话(闽语)中,也保留了大量的古汉语,尤其是中古语言。

古汉语之所以能够在岭南三大方言中得到大量保留,主要原因有二:一是唐宋以来大量的中原人移民岭南,把中古语言带到了岭南;二是由于五岭这一天然屏障的阻隔,使岭南较少受到中原战争的影响,尤其是较少受到蒙古语和满清语的冲击。而今天的汉语普通话之所以离中古语言甚远,就是因为其中掺杂了太多的蒙古语和满清语。蒙古和满清先后入主中原,他们的语言就成了官话,这对中古汉族语言的冲击是非常大的。所以岭南人强烈要求保护自己的方言是有充分理由的,因为岭南方言(粤语、客家话、潮汕话)不仅凝聚了丰富的岭南文化,也凝聚了丰富的中原汉族的传统农耕文化。

也是由于五岭这一天然的屏障阻隔了许多中原战火,使得岭南还能保留大量的以古建筑为代表的物质文化遗产,以及大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。1982年、1986年和1994年,国务院先后公布了三批99座“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”。在这99座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中,广东就拥有6座(广州、潮州、肇庆、佛山、梅州、雷州),在全国各省、市、自治区(不含港、澳、台)中排位第二。而在这6座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中,广府地区就占了一半。2012年、2013年和2014年,国家住房和城乡建设部、文化部、财政部先后三次联合颁布《中国传统村落名录》,全国28个省、市、自治区共有2556个传统村落(即古村落)入选,其中广东就有126个,居全国第五位。而在广东的126个古村落中,广府地区有61个,客家地区有44个,潮汕地区有21个。广府地区的古村落在广东是最多的。2006年、2008年和2011年,国务院先后公布了三批《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》,包括民间文学、音乐、舞蹈、传统戏剧、曲艺、杂技与竞技、民间美术、传统手工技艺、传统医药、民俗等10大类共829项,其中广东拥有116项,为全国各省、市、自治区平均数(26.7项)的4.3倍。而在这116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,广府地区就占了57项,同样超过客家地区和潮汕地区。

广府地区不仅保留了大量的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,也保留了相当多的传统观念。在民间信仰、婚丧嫁娶、饮食、养生、生育、理财、人际交往诸方面如此,在文学方面也是如此。许多人讲到广府的文学,都以梁启超的“诗界革命”、“小说革命”为例,强调它的创新性,其实在广府海量的文学作品中,守旧性仍然是其主导面。古典诗词不必论,即便是近代以来的旧体诗词,仍然是传统的价值观、传统的题材、传统的语言、传统的体裁和形式、传统的表现手法和艺术风格占了绝大多数。在诗、词、散文、小说、戏剧五种文体中,只有小说的创新色彩要浓厚一些,但也仅仅限于近代以来的小说。粤剧在形式方面(例如唱腔)有一些创新,但是在内容方面仍然很传统。

如果我们忽视这些基本事实,看不到广府文化守旧的一面,我们就不能全面地、完整地认识和理解广府文化。事实上,任何一种有生命力的地域文化,都有其创新的一面,也有其守旧的一面。守旧一词并非都是贬义的。从某种意义上讲,守旧就是坚守某些优秀的传统文化。而没有优秀的传统文化为根基的地域文化,往往就是一种浅薄的地域文化。浅薄的地域文化只能奉行“拿来主义”,只能复制别的文化,因为它缺乏自主创新的底蕴、能力和内在机制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作者系广州大学广府文化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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